這一週,跟外資有關的政策來得有點密。
昨日,商務部、國家發展改革委、財政部聯合印發:
《利用外資固穩促優行動方案》,五個方面15條。
今天,政府採購法、招標投標法的修訂草案,一起提請全國人大常委會初次審議。
這是兩部法律實施20多年,來頭一回同步修改。
再往前,6月16日發改委主任鄭柵潔主持的座談會上,又點到了“規範地方招商引資行爲”,把這個和縱深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擺在一起講。
招外資這件事,地方政府較量的重心已經挪了位。
01 招什麼樣的外資,開始挑選了
外資數據,這兩年總會引發討論。
新設外商投資企業的數量一個勁往上走,實際使用外資金額正在放緩。
單看總量這條線,很容易得出“外資在撤”的判斷,可這恰恰是最容易看走眼的地方。
商務部副部長凌激在國新辦發佈會上,用四個字概括當下外資的狀態:規模穩、經營穩、貢獻穩、預期穩。
總體是進大於出,中國實際利用外資的增量總體保持在1000億美元以上,吸引外資規模穩居發展中國家首位,約佔全球的12%。
上海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副所長詹宇波,補了個長鏡頭:
我國吸引外資2022年到頂,2023到2025連續回落,但2025年總量仍處高位,明顯高於2010年前。
回落的是增速,不是基本盤。調查顯示,近七成外資企業高管對未來3~5年在華髮展仍有信心。
金額爲什麼降?過去把實際使用外資金額拉起來的,往往是幾十億的整車廠、石化基地這類重資產大項目,一個落地就是數十億元到賬,而眼下全球跨境直接投資本就在下行通道,這類大塊頭在減少。
新設進來的,則多是中小型、輕資產、服務型的外資,單個體量不大,可這些項目扎堆的方向是高技術。
今年前4個月,高技術產業實際使用外資佔到全國的40.4%,創下歷史新高,其中研發與設計服務的引資增幅超過108%。
上海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副所長詹宇波,拆得很清楚:
新設企業數量上得快、單體偏小,存量外資裏不符合產業升級方向的那部分在主動退出,一退一進之間,引資結構正在持續優化。
更能說明問題的是來源地。今年前4個月,美國對華投資逆勢增長24.5%,盧森堡、瑞士、法國的增幅更高。
在關稅摩擦不斷的背景下,美資還能兩位數增長,靠的是把錢投向高技術、新能源、生物醫藥這些關稅影響小、技術壁壘高的領域——美資在華高技術領域投資佔比已經超過50%。
地方招商長期以“實際使用外資金額”論英雄,這把尺子在重資產唱主角的年代好使,可一旦進來的外資變成小而優的高技術項目,招進來一批高成長的研發型外企,數字卻未必好看。
《利用外資固穩促優行動方案》在准入這頭使的勁,正是衝着“挑着招”去的。
發改委外資司負責人荊琴介紹,全國版外資准入負面清單已經壓減到29條,製造業領域的限制措施全部清零,新版《鼓勵外商投資產業目錄》淨增了205條,把外資往先進製造、現代服務、高新技術這些方向引。
如今,服務業在實際使用外資裏的比重已達七成。過去是來者不拒、能引進來就算數,現在要在這幾個賽道里挑着引,誰符合產業升級的方向,誰就該被優先盯上。
挑得最用心的,是那些把研發和高端環節放到中國來的外資。
商務部外國投資管理司負責人王亞說得直白,要大力吸引外資在華設立地區總部、研發中心這類功能性機構。
德國舍弗勒集團全球兩個最重要的研發基地,一個在德國本土,一個就落在中國,集團董事會成員施泰勒對媒體講,過去外資把中國當生產基地,現在中國正成爲全球創新策源地。
這類項目的到賬金額或許比不上一座整車廠,可帶來的技術、人才和產業鏈黏性,恰恰是“高質量”三個字的分量所在。
商務部副部長凌激講的“穩存量、擴增量、提質量”,難就難在“提質量”。市場的大門推開之後,還得解決“大門開了、小門沒開”的那些堵點。
02 留住落地的外資,境內再投資
過往,招商的人力物力,習慣往“簽約、剪綵、掛牌”上壓,對已經紮根的存量外企,服務和增資激勵反倒跟得偏鬆。
《利用外資固穩促優行動方案》專門給“境內再投資”加碼,針對的就是這個偏差,讓已經賺到錢的外企,把利潤留在中國接着投。
早在2025年7月,國家發改委等部門就發過鼓勵境內再投資的12條措施,這次是把這條線又往實裏推了一步。
這一手的實在,在於成本和確定性。一家外企賺到利潤,無非兩種去處:匯回母國,或者留在中國再投。再投資省掉了重新選址、談地、辦證的整套折騰,對地方來說是確定性最高的增量。
《利用外資固穩促優行動方案》把境外投資者用利潤直接再投資的稅收優惠落下去,等於在這道選擇題上往“留下來”那頭加了砝碼,再把更多再投資項目納入重大、重點外資項目清單,給後續服務兜底。
這塊的體量並不小。到2025年底,中國的外資企業數量達到53.3萬家,存量外資規模接近4萬億美元;2025年有八千多家外資企業增資,今年前5個月又有近四千家追加投資。
瑞士製藥巨頭諾華就是個現成例子,宣佈在華擴大投資超過33億元,與多家中國本土創新藥企合作的潛在投入超過800億元,它的新藥在中國獲批速度,已經快過歐洲。
存量外企的另一種“加碼”,是把根扎得更深。
2025年底,星巴克把中國業務的六成股權賣給了中國本土資本,漢堡王中國也把多數股權交給了中資機構。
詹宇波分析,這其實是外資品牌通過更徹底的本土化,來應對越來越激烈的競爭。
德國清潔技術公司卡赫的大中華區總裁唐曉東,講得更實在:
外資品牌在中國市場的空間確實在收窄,眼下要做的是持續培養本土人才、把效率提上去,用他的原話說,無法獲得勝利,至少要堅持活下去。
光給扶持還不夠,留得住的另一半靠服務。
《利用外資固穩促優行動方案》裏有容易被忽略的一條,給重大外資項目配上省級工作專班,把線索收集、問題辦理、情況反饋串成一條貫通到底的線。
一家外企增資擴產,最怕用地、環評、能耗指標卡在半路上沒人接,專班的意義正是讓這些堵點有人一桌子協調掉。
商務部副部長凌激透露,商務部已經開了50場外資企業圓桌會,辦結了將近3000件外企反映的困難。對拼不過沿海區位的中西部園區,這套服務保障還是定向利好的,區位上補不齊的分,可以在“接得住、辦得快”上掙回來。
03 一視同仁去看待,公平透明化
最後這一塊,是這批政策裏分量最重、也最新鮮的。
外企願意在一個地方紮下來,看的東西很多。市場、產業鏈、配套、人才,優惠政策也從來只是其中一部分。
可如今,被外企反覆唸叨的訴求,已經換了內容,能不能平等地進政府採購、平等地參加招投標,規則透明,承諾算數。
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國際經濟研究院院長桑百川,早就點過這個變化。中國利用外資的招法在換擋,以前靠優惠政策吸引,現在更多靠改善營商環境、靠制度型開放。
《利用外資固穩促優行動方案》把外資企業國民待遇從紙面往地上摁,正是這個換擋落到實處的一步。
政府採購和招投標,是“身份偏好”最重的兩個場子。
過去部分採購活動裏,存在指定品牌、限定本地註冊、按所有制和投資者國別區別對待的做法,外企被一句“得在本地註冊”擋在門外的事並不鮮見。
這背後有機制根子,地方既要本地的稅收和就業,又借採購和招標的口子優先照顧本地企業,隱性門檻就這麼立了起來。
《利用外資固穩促優行動方案》明確,各領域涉企支持政策對外資一視同仁、平等適用,在政府採購、招投標領域嚴格落實公平競爭審查。
財政部國庫司負責人鄭涌的話很乾脆,平等對待各類經營主體是政府採購一貫堅持的原則,下一步要加快政府採購制度改革。
再疊上2025年9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《關於在政府採購中實施本國產品標準及相關政策的通知》,明確不得以所有制形式、股權結構、投資者國別等不合理條件搞差別待遇。
加上這次政府採購法、招標投標法二十多年來頭一回同步修訂,把公平競爭寫進法律層面,這件事,是真要動真格了。
《利用外資固穩促優行動方案》提出加快出臺地方政府招商引資的鼓勵和禁止事項清單,強化政策統一性,做到重信守約,正是要給這種內耗踩剎車。
廣東的故事,能反過來印證這條路走得通。這兩年德國、韓國的高端製造扎堆往廣東去。
2025年德國在廣東新設外資企業53家,合同外資金額同比漲了1.25倍,今年前4個月又新增16家;韓國現代汽車的氫燃料電池系統基地6月在廣州黃埔竣工,是海外頭一個集研發、生產、銷售於一體的基地;韓國半導體企業STI落子白雲區,總投資124億元。
蔡司大中華區總裁費銘遠說,在中國有兩個高地,長三角做精密儀器,大灣區主攻眼部健康和光學鏡片,看重的就是中國成熟的供應鏈和活躍的創新。類似的感受,也出現在不少德國“隱形冠軍”企業身上。
現在,外資的投資邏輯已經徹底變了。不再看人力成本,也不追逐短期補貼。真正決定落地與否的,是區域能不能提供成熟的產業生態、穩定的市場需求和順暢的產業協作。
寫在最後
事關外商投資15條,翻來覆去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:把這份確定性做厚。
中國將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,不斷擴大高水平對外開放,打造市場化、法治化、國際化一流營商環境,同各方分享中國式現代化發展機遇。
希望跨國企業繼續深耕中國市場,與中國產業鏈上下游企業協同創新成長,實現互利共贏發展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