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看,一組數字。
投中數據顯示,截至2025年底,區縣級基金的數量,佔到了全國政府基金總數的44%。可受財力所限,這些基金的資金規模,只佔整體的11.3%。
數量將近一半,錢卻只有一成,是縣域這一層政府基金的真實畫像。
前段時間,國務院辦公廳的一份文件在投資圈悄悄炸開了鍋。《關於加強監管防範風險促進私募投資基金高質量發展的指導意見》,簡稱國辦“54號文”。
其中一句話不算長:嚴控新設政府投資基金,縣區原則上不得新設,確有必要新設的應當報上級人民政府批准。
就這一句,給過去幾年最熱的縣城基金踩下了急剎車。
資金本就不多,爲什麼還要搶着設立?
這背後,是縣城帶着一套怎樣的思維,擠進了這場高維度的金融棋局。
01 這股熱一路到縣城
源頭要從合肥講起。
國資押注京東方、入股蔚來、投長鑫存儲,幾筆關鍵操作,讓一個省會城市從外界口中的全國最大縣城,變成了最牛風投城市。
財政賬面好看了,產業也真的立起來了。這個樣本太好講,2020年前後開始在各地政府圈層裏反覆流傳。土地賣不動了,就去投股權,被講成了股權財政時代的範本。
於是從省到市,從市到縣,再從縣到園區,大家都要搞基金。中基協數據顯示,截至2024年末,政府引導基金累計規模已經達到3.3萬億元。2022年起,這股熱潮開始向區縣下沉,這恰恰是整件事開始跑偏的關鍵節點。
爲什麼資金不多還要硬上?得從招商的處境說起。
這些年土地財政難以爲繼,區域競爭越發激烈,加上《公平競爭審查條例》落地,過去那種給稅收返還、給土地優惠的“一事一議”基本沒了空間。
可招商指標一點沒鬆,任務還在往下壓。基金就成了看上去最順手、又最合規的新辦法,用股權投資的名義把企業引進來。
基金加項目,於是成了多地慣例。企業落地往往要求地方配套一定比例的股權投資,不配套就不來。一支基金對一個項目,更多是爲了滿足企業的獎補訴求,而非出於專業的資產配置。
熱到什麼程度?在合肥模式聲名遠揚的安徽,有財政收入不足40億元的縣,其下屬一家國企平臺就設立了15只私募基金。一個縣級的家底,撐着十幾只基金的攤子。
更微妙的,是一種沒人挑明的壓力。在不少地方,不搞基金就是不積極,成了心照不宣的潛規則。
別的縣都設了,你不設,招商的勁頭是不是不足、轉型的決心是不是不夠?
這種內卷之下,一些本就不具備條件的縣,也只能硬着頭皮先把基金的架子搭起來。哪怕本地根本沒幾個值得投的項目,哪怕全局沒幾個人真懂基金怎麼運作。
02 基金走成了融資暗道
“好經念歪”。北方某縣分管金融的副縣長,用這四個字形容他見過的縣域基金。
他把變形的全過程說得很白:募資靠攤派,投資靠批示,管理靠行政,退出靠兜底。一支基金即便形式上完全合規,也長不出真正的產業,留下的往往是一地雞毛。
根子在思維的錯配。許多基層幹部習慣了過去搞基建那一套,重投入輕產出,重建設輕運營。修路造城,錢砸下去就有看得見的工程。可股權投資要的是判斷力、耐心和容錯,拿造城的思維去駕馭市場化的產業基金,全流程走樣幾乎是必然。
順着錢走一遍,就明白這條暗道是怎麼打通的。
縣級產業基金的錢,大多來自本級財政或城投平臺,本質仍是財政公款。爲了把社會資本也拉進來,地方往往要承諾讓渡收益,甚至簽下剛性回購條款。表面是股權投資,實質是借了一筆債。
這種明股實債的做法,近兩年在國資背景的資金裏悄然走紅。一旦投資失利,錢回不來,原本的股權出資,就慢慢沉澱成了地方的隱性債務。
返投,是懸在管理人頭上的另一道硬門檻。地方出了錢,要求基金必須在本地投出相應倍數的項目。
這個比例曾被推得很高,行業平均返投倍數在2017年一度摸到2.6倍,此後才一路回落,到2024年降到1.31倍。即便降了,麻煩依舊。
一位生物醫藥領域的GP講過一個很實在的難處:某地出資2000萬元,要求1.5倍返投,就得在當地投出3000萬元的本地企業,可當地生物醫藥產業鏈幾乎空白,錢要往哪兒投?
更扭曲的是,必須投的邏輯。在個別地方,只要某個項目被確定爲重點招商對象,無論是否具備投資價值、風險幾何,就要求基金必須投。
這已經偏離了投資本身,更像是用基金的結構,包裝了一筆政府補貼。
搶項目的過程,同樣失序。
區縣之間爲了讓項目落地相互擡估值,一位GP描述過這種氛圍:
談好的價格,對方臨時還能加價。搶來搶去,一批項目的估值被推到離譜的位置。可通過股權投資挖項目並不憑空產生GDP,只是讓在不同地區間轉移,搬遷過程裏甚至還會有損耗。
等到要退出,賬面就更難看。
據公開報道,某縣區一隻產業基金,財政出資超過千萬元,先後投了四個項目,最後受IPO渠道收窄拖累,只有一個靠大股東回購勉強退出,回籠的錢還蓋不住另外三個失敗項目的本金。
投四虧三,在早期股權投資裏本是常態,可放到審計的放大鏡下,立刻就引發國有資產流失的爭議。
短板最終還是落到人身上。某縣財政局人士的話很實在:我們很大程度上是在聽基金管理人講故事。全局真正懂基金運作邏輯的不過兩三個人,多數人只能聽懂管理人描繪的產業前景,卻沒法對其專業判斷做有效的質詢和制衡。
03 風險從資產端冒出來
一支縣級基金出了問題,麻煩從來不會停在基金本身。
基金虧損,先衝擊作爲出資方的國資平臺;平臺資產縮水、要兌付擔保,又順着傳導到地方財政;財政騰挪不開,隱性債務的窟窿被撐大,嚴重的還會拖累整個區域的信用評級。縣區財政體量小,抗風險的底子薄,恰恰是這條鏈條上最脆弱的一環。
爲什麼偏偏先從縣區下手?
中國人民大學中國經濟改革與發展研究院教授張傑,在2024年一篇關於地方政府債務風險的論文裏,給出過一個判斷:無論從顯性還是隱性債務來看,中國的縣區級政府,已經成爲債務風險最爲集中、最難以解決的關鍵所在。家底最薄的地方,最經不起高風險的試錯。
最近,一家從家電賽道起家、橫跨多個消費與硬科技領域的明星科技公司,把這種風險的形狀擺到了檯面上。
這家公司擴張的錢,很大一部分來自地方政府的產業基金。據公開報道梳理,其關聯的創投平臺名下聚集了數十隻基金,規模合計達數百億元,背後幾乎都有地方國資的身影。
覈對打法是把一個個事業部包裝成獨立項目,落地註冊到合作的城市,再從共建的基金裏導出項目。
值得琢磨的是估值,這類還沒有產品、沒有營收的事業部,起步估值常被定在數億元,而在市場化機構眼裏,可能只值幾百萬元的天使輪。前不久,長三角多地已在排查轄區企業與這類公司的合作敞口。
幾乎在同一時間,相似的邏輯在融資端也被叫停。
2026年6月初,監管暫停了城投數據資產ABS的全鏈條受理。這套模式聽着新潮,內核卻不陌生:城投把沒有市場變現能力的沉睡數據質押換貸款,券商再打包成證券,還款靠的還是城投信用,而非數據本身。僅2026年前四個月,交易所收到的申報規模就超過1800億元,反超2025年全年。
一個在投資端用基金加槓桿,一個在融資端拿數據做包裝,指向同一個病根:地方用政府信用去撬動產業和融資,政府與市場之間的風險邊界越來越模糊。
這正是監管真正警惕的地方,以往地方最大的風險來自負債端,借了多少、還不還得上。
如今越來越多的地方國資深度下場做產業,基金和股權成了新的招商工具,風險開始從資產端冒出來。
投出去的錢套牢了、入股的企業出事了,同樣會燒到財政。負債和資產兩頭都得防,監管要做的,是把可以大膽試錯的產業風險,和不能無限擴張的財政風險重新分開。
市場,其實早就先於政策表態了。
中基協數據顯示,2024年全國新增備案的區縣級私募基金管理人數量已經歸零。縣級基金的生命力,市場已經用腳投票,國辦“54號文”不過是把這個判斷寫進了制度。
04 這腳剎車在防什麼
把這些串起來看,國辦“54號文”就不是隨便踩一腳那麼簡單。
文件在總體要求裏有一句話,罕見地點明瞭扭曲的極端。
部分私募基金已經成爲違法犯罪、新型腐敗和隱性腐敗的工具。一些地方通過設立產業基金、基礎設施基金,變相給城投融資、接盤問題企業,名義上是市場化運作,實質上成了隱性債務的馬甲。
監管是一路連貫收緊下來的,並非突然調整。早在2025年國辦“1號文”裏就提到,不以招商引資爲目的設立政府投資基金,鼓勵降低甚至取消返投比例,縣級政府應嚴格控制新設基金。到這次的54號文,口徑收得更緊:縣區原則上不得新設。
到底在防什麼?多位地方財政人士的理解是,核心是落實全國統一大市場。
一方面嚴禁市縣層面以基金爲名變相進行財政補貼,另一方面嚴防地方隱性債務無序擴張。
說到底,是要把那條被基金、被數據資產模糊掉的政府與市場的邊界,重新描清楚。
站在縣城角度,這份文件鬆綁的意味,其實不比約束少。
先說資金的安全。縣區財力本就緊張,保工資、保運轉、保民生的支出都未必寬裕,再把有限的錢投進高風險項目、還要爲隱性債務兜底,一旦失敗,傷的是民生和運轉的底盤。把新設的口子收住,等於先替家底薄的地方守住了基本盤。
再說地方的內卷。過去各地比基金規模、比補貼力度,你出1.5倍返投我就出2倍,你估值給五億我就敢給八億,熱門賽道擠破頭,把項目估值越擡越高,錢花了一地,產業卻沒導進來。統一了規矩,這種相互擡價纔有了剎住的可能。
還有一層容易被忽略,是給基層幹部減壓。不搞基金就是不積極,曾逼着一些根本不具備條件的縣硬着頭皮上。如今上級把審批的閘門接了過去,基層幹部不必再爲這道兩難的選擇題獨自扛着。
05 縣區回到本身位置
國辦“54號文”不必過度解讀。收緊的是縣區隨意新設的口子,否定的不是基金招商本身。
上面沒有說基金不能用了,只是要求先把規矩立起來、把能力提上來,再談發展。
對照文件就能看清這層意思:要求省級、計劃單列市政府統籌轄區內的基金佈局,同類存量基金已經夠用的地區不得新增,集中力氣把現有基金整合優化,同時壓實誰發起、誰審批、誰負責的責任。
基金招商,正從基層各自爲戰、分散鋪攤的粗放階段,走向省級統籌、存量提質、權責對應的規範階段。
這套全省一盤棋的思路,早有先例。
在梳理地方化債時就能發現,江蘇債務規模全國最高卻很少爆雷,靠的正是省負總責、全省一盤棋,不允許個別區縣的風險攪亂整個區域的金融環境。基金這件事走的是同一個邏輯,把分散在各縣手裏的資金歸攏起來,由省裏統籌佈局,比一個個縣單打獨鬥更穩、更專業。
更專業的人,也開始把規則往回掰。
深圳天使母基金已經先跑了一步,推出“全面放寬返投”舉措。總經理李新建直接說:“在全國統一大市場背景下,傳統基金招商邏輯已難以爲繼。政府引導基金應迴歸'引導'定位,而非主導市場。”
廣州南沙產投總經理李雨桐也坦言,早期引導基金1.0模式下,市場化GP備受煎熬,全方位的招商服務要求干預了正常的投資策略,甚至不得不往當地投一些不那麼優質的項目。
與之配套的,是國家隊的下場。
2025年7月,註冊資本1000億元的國家創投引導基金成立,三隻區域基金分別落地北京、上海、深圳。規則正在切換,靠熟悉各地返投政策、精通區縣談判技巧的下沉募資能力在快速貶值。
一位行業人士直言,馬太效應會加速,頭部機構拿到更好的資金資源,尾部機構的縣級資金水源被切斷,中間那批靠會跑政府關係撐着的,會最先感受到壓力。
對縣區來說,路徑其實更清楚了。
別再盲目下場當操盤手,而是融入上級的基金體系,幫省裏挖掘、對接本地真正的好項目。
看似退了一步,實則把最不擅長的金融操盤交給了更專業的人,自己回到最該使勁的地方。把存量國資管好,把本地特色產業服務好,把園區配套做紮實,把營商環境一點點磨出口碑。
企業願不願意來、留不留得住,終究看的是營商環境和產業鏈基礎,而不是地方手裏舉着多大一支基金。
寫在最後
幾年前,南方某縣的財政負責人曾爲一支產業基金跑前跑後,還專程帶隊去合肥取經,最後那樁合作沒談成,設基金卻成了當地推進發展的主要抓手。
如今這條捷徑被攔下,真正的考題才浮出水面。踩剎車的用意,是在彎道上不翻車。
眼下正是化債的關鍵期,縣域如果補不上這段資本的空缺,又轉不出根深蒂固的基建思維,就很容易在化債、停滯、再舉債的循環裏打轉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