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規之下，政府招商行爲不斷在糾偏。

倒不是手裏沒項目，地方想要的是好項目。

要麼投資體量足夠大，要麼有科技含量、有成長潛力，再不然就是帶着專精特新、上市公司、外資這樣的標籤。

北部某園區一位招商幹部跟我們聊起，有項目方上門提了幾個條件，他按流程上報、組織研討，來回對接了幾次，就沒了下文。

並不是不想要，是在新規矩之下，他一時拿不準，還能用什麼辦法把這個項目留下來。

就在各地普遍喊難的時候，昨天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。

新華網刊發“三評”開篇之作，標題就一句話——招商豈能淪爲“豪賭”。

同一天，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公開通報五起政績觀偏差典型案件，盲目招商引資、舉債搞“政績工程”位列其中。

媒體發聲和執紀問責，踩着同一個點落下。

這也折射出，部分地區招商引資工作已然跑偏，亟需全面糾偏校準。

01 頻頻通報，持續嚴查盲目招商

先看，中央紀委這邊。

昨天通報的五起政績觀偏差典型案件，多與招商引資有關。

西南某市一位幹部在主政一個區期間，未經調研、未經專家論證就拍板上馬多個產業集羣，發放大量補助，部分項目因不符合國家政策，生產線建成即停產。

他牽頭組織招商活動數十場，簽約項目協議投資額達數十億元，實際落地卻不足7%。

中部某縣一位主官，把經濟指標看得比生態紅線還重，盲目引入多家高污染化工企業落戶工業園區，還要求環保部門“以罰代管”。

南方某區一位負責人，落實化債部署打了折扣，爲追求顯績，明知用地手續未辦，仍主導推動一個公園項目，最終因違規佔用耕地被責令拆除，造成國有資產損失。

還有的地方，在明知違法佔地、不符合規劃的情況下，仍大力推動打造網紅景點，違建部分一年後被拆除；也有國有企業負責人違規開展融資性貿易，同樣造成國有資產損失。

中央紀委追的是責任，央視《焦點訪談》則把鏡頭對準了現場，忽視風險、硬上項目，代價是沉重的。  

今年以來，節目四次聚焦招商引資，曝光的項目放在一起，是幾大問題在交替發作。

爲了任務而投，收購不是爲了發展產業，而是爲了完成“數量”的指標考覈，初心就歪了。

前期調查走形式，地方爲趕“倍增計劃”，三個多月就倉促收購這家外地上市公司遷回本地，連基本功課都沒做足。

產業與項目兩張皮，企業所處行業和本地優勢產業毫不相干，不但形成不了合力，反而成了造成資源浪費

盤點經常出現的政績觀偏差案例，會發現錯誤的政績觀對經濟的危害滲透在了方方面面。

從唯GDP（國內生產總值）論、盲目舉債上馬的爛尾工程，到不顧實際、盲目招商導致的產業同質化“內卷”；從“新官不理舊賬”造成的營商環境破壞、民營企業投資放緩，到靠數據造假炮製出來的虛假繁榮；從以文件落實文件造成的政策空轉，到層層加碼……

每一次政績觀扭曲，最終都會演變爲財政的“失血”、資源的“錯配”、地方經濟的衝擊。

02 核心問題，根子在考覈和財稅

把這些項目簡單歸到“政績觀偏差”，其實沒說到底。

一個值得深想的問題是，這些拍板的人，難道真看不出風險嗎？

多數時候未必，招商之所以越做越卷，根子更多在機制。

上海交通大學中國發展研究院執行院長陸銘在公開場合，曾多次提到：

一頭是考覈，基層政府始終被上級的經濟增長和稅收指標層層考覈，越是增速放緩的時候，越要靠加大投資、上大項目來穩住稅基。

另一頭是財稅，這些年土地出讓收入放緩，地方手裏缺穩定可持續的資金，卻扛着教育、醫療、基建一大攤子支出，只能在招商和投資上想辦法。

國家發展改革委體制改革綜合司副司長鬍朝暉，說得更直白。

有的地方爲了造政績，在項目建設上貪大求快，甚至不顧財政承受能力，借債搞補貼競賽、搞政策窪地，招商引資由此陷入“內卷式”的逐底競爭，最終破壞的是全國統一大市場。

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的李佐軍、王炳文也撰文指出，遏制地方招商的“內卷化”，是高質量發展繞不過去的一關。

更麻煩的是，這種卷一旦起來，單個地方很難退出。

你守着底線不給優惠，隔壁縣給，項目轉頭就走；硬扛下去，可能就扛成了全省墊底。

這正是爲什麼光靠各地“自覺”自律“治不了內卷，要把所有地方從逐底競賽里拉出來，只能靠一根統一的標尺，從外部把紅線劃死。

這一輪整治爲什麼非要用全國統一的清單，道理就在這裏。

回頭看，最早是拼要素，比誰地價更低、稅收返還更狠，有的地方"先徵後返"最高能返一半以上，等於把國家財政直接切走一塊。

後來明面返還被叫停，又冒出政府引導基金、國資做GP、股權對賭、返投要求，隱性的讓利只是換了件更體面的外衣，過往一些新能源汽車項目，就是這條路走到極端的樣子。

《公平競爭審查條例》把明面補貼、低價供地從法律層面焊死，國辦文件又把基金返投往回拽，到招商引資“正負面清單“和整治”抽屜協議“，連口頭承諾都被納入了視野。

中國宏觀經濟研究院研究員張燕生提醒，眼下規範招商的政策已經不少，關鍵是落實到位、執行不打折扣。

這一輪整治，法律、清單、問責一起發力，是迄今收得最徹底的一次，把靠讓利搶項目這條捷徑逼到了牆角。

可只要考覈和財稅的根子還在，被堵住的衝動就容易換個出口再冒頭。

03 不靠讓利，拿什麼留住好項目

新華網那篇《招商豈能淪爲"豪賭"》，給地方招商指了兩條路。

一條是加快建立科學的招商評估和風險防控機制，另一條是立足自身主導產業定位、不脫離實際盲目跟風。

前者管的是怎麼決策不出錯，後者管的是靠什麼把項目留住。

讓重大投資決策更科學、嚴謹，“人大表決”是一條正在被探索的路子。

浙江台州黃巖區今年首次對政府重大投資項目實施票決，永寧奧體中心、永寧江灌區續建配套與現代化改造兩個總投資都超過10億元的項目，因爲反對票過半，被當場否決。

一個原本由行政系統內部閉環拍板的決定，第一次被代表們用表決器攔了下來。

其中還明確，5000萬元以上的區級重大投資項目都納入票決，每個項目的建設內容、進度節點接入監督系統、形成電子檔案，人大代表從立項一直盯到落地。

更高層面的制度也在收緊，國務院辦公廳《關於深化投資審批制度改革的意見》要求：

嚴格政府投資項目審批，堅持量力而行，強化對項目需求、資金籌措方案的審核把關，並推行決策終身負責制。誰拍板的項目，哪怕調走了、退休了，出了大問題照樣倒查追責。

不過，把責任摁實，也得防着另一頭。

問責一緊，有的幹部索性不碰複雜項目了，反正不做不錯，前面說的那種“研討幾次就沒下文”，多半就是這麼來的。

所以光有終身追責還不夠，還得同時把容錯的邊界劃清楚，讓按規矩、盡了責的幹部，即便項目沒成也不必擔驚受怕。一手防亂來，一手防躺平，決策這道關纔算扎牢。

各地搶好項目本身沒有錯，那是正當的擇優競爭。真正變了的，是能把好項目接住的地方做對了什麼。

最實在的一條，是產業鏈完善。

同樣一個動力電池項目，落在已經有電芯廠、正負極材料配套齊全的地方，上下游當天就能對接；落在產業一片空白的地方，企業連個像樣的供應商都得從頭找，落地後也難以發展。

再就是人得懂行，一支成熟的招商隊伍，坐下來能跟企業的技術負責人聊工藝路線、良率、供應鏈，而不是一開口只會遞材料、報租金，畢竟與企業建立信任，招商幹部專業能力很關鍵。

還有，事得真辦得動。有些項目落地，十有八九會卡在環評、用地、用能指標這些硬槓槓上。

能不能由主要領導把相關部門叫到一張桌上、當場把卡點定下來，而不是讓企業揣着材料一個章一個章地磨，地方之間的差距，往往就拉開在這種時候。

株洲高新區，是個被央視點名的正面樣本。

當地黨工委專門出臺《關於招商項目洽談的七條意見》，明確購地項目堅決不破零地價底線，把靠讓利搶項目的路堵死。

2022年起又推去行政化改革，裁撤了原有的行政審批部門，幹部從“管理者”轉成“服務者”，重新組建以項目服務、企業服務爲核心的“六局一中心”，專心爲企業和項目做全生命週期的服務。

立足新能源汽車、新能源裝備這些已有優勢做產業鏈招商，拼的是服務和配套的厚度。宜賓走的也是這條穩路，圍繞寧德時代持續補鏈強鏈，把上下游一環環引進來，如今動力電池產銷約佔到全國的15%。

這些做法見效都慢，短期也出不了簽約數字。

高質量的招商引資，對內完善重大投資票決、終身追責與容錯機制，對外深耕主導產業、升級全流程企業服務，再調整考覈評價標準，從根源糾正招商跑偏亂象。

寫在最後

回頭看今年這幾期節目、這幾份通報，教訓是沉重的。

一個個爛尾、注水的項目，不但加重了地方財政負擔，也加劇了不公平競爭，割裂了全國統一大市場，給產業健康發展埋下隱憂。

潮水退去就會看清，當初給得最多的地方未必留得下，真正站得住的，是產業、服務和判斷力經得起時間的那一類。

一個地方還能靠什麼留住企業，這道題遲早都得自己答。